藝文專欄
January 5, 2026

專訪 陳維駿 —— 我終究明白 藝術的高度取決於個人修為|CANS藝術新聞|文:鄭乃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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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子裡,余承堯(1898-1993)就是一位文人,不折不扣的文人。

骨子裡,余承堯終究是孤單的。

儘管半生戎馬,『城廓宛如天上來,萬峰如劍破雲開』。但,百年前英雄繫馬的地方,百年前壯士磨劍的地方,終究無法留住了先生,先生的心;屬意留給了畫、給了字、給了詩;亦給了叼叼絮記的南管樂音。

歲月迢迢,20世紀早已翻頁,21世紀亦早過了頭,但是;在藝術的領域裡,近代的我們始終無法再遇見另一位余承堯!

我們只能在他的畫裡,彷彿見著他獨行踽踽,落筆行到處,藝術;出落得豐足而沒有一絲猶豫與寂寞。

▍ 故事…就從47歲的陳維駿遇上56歲開始畫畫的余承堯說起

2015年史博館60週年的時候,特▍ 別規劃了【回山望有情-余承堯書畫展】,至今;都已經過了10年。異雲書屋的主理人陳維駿說「10年時間下來,余承堯的藝術始終還是受到很多人喜愛。只是,對於余承堯藝術的研究,感覺上就還是過去我們接觸的那些。是不是有可能再透過展覽的型態,讓更多年輕學者再投入;再能給我們不同的時代新視野、新的研究切入點呢」?。「我想,我們應該重新從余承堯的藝術,不僅僅讓更多年輕觀眾再認識他的水墨藝術,同時也能有機會鼓勵大家以當代的精神再去研究、解釋這位文人藝術家」。

陳維駿說這話的同時,讓我腦中不免浮現很世俗穿越劇的畫面,那是現年47歲的他遇上56歲那年(1954)開始畫畫的余承堯!

兩位互不相識,卻緣繫於這次的展覽,進而相屬;這是怎樣的一份藝術傳承畫面超展開呢!

陳維駿語氣有無法壓抑的激動說「這是在醞釀多年之下,終於圓滿了自己辦余承堯藝術展的夙願」。「我的計劃並不侷限只有一次的展覽!我已經安排了整個章程,採取三個篇章概念來作為串連;首先是余承堯的黑白水墨作品,再者則是進入他的彩墨世界,最後再介紹他尤其精彩的書法創作」。「以三個不同篇章來作為分段,這樣;我希望能為新一代的收藏家建構一個認識與了解余承堯藝術的途徑」。

「我希望,隨著展覽的程序有完整的出版圖錄,也可以因『異雲』所邀請的主筆人提出新的、關於對承堯藝術新角度的看法,能提供給喜歡余承堯藝術的現代人有不一樣的入徑。最主要是;也能給年輕世代藝術家有個機會認識余承堯」。「我總覺得,這個時代應該重新來認識余承堯」。陳維駿雙眼散發清亮的瞅著我說。

▍ 非學院的框架能夠設限 生命態度滲入到藝術思維

問陳維駿是什麼樣的因素,讓他死心塌地就是想要辦余承堯的藝術展呢?

陳維駿毫不遲疑給了我四個字「生命態度」!

這確實是我始料未及的答案。但,也是讓我著意想要探究「異雲版的余承堯」;又將是怎樣的一番起承轉合。

陳維駿好整以暇開始說「我有10年時間都是在上海工作,真要嚴格說很投入藝術方面的事務是38歲的時候,才決定回到臺灣創設『異雲書屋』;想要繼續圓滿自己對東方藝術與美學的執迷。明年就是『異雲』10週年。對於我而言,始終很執意想要更深、更探觸臺灣水墨藝術,就算是一種再挖掘、再發現的心理吧!當初推展于彭的藝術,坦白說;于彭本來就具備相當高質量藝術名聲,『異雲』只能算是參與于彭藝術的一段陪伴。從1997-2007年他的〈慾望山水〉系列建立的過程,可說是我們『異雲書屋』最感興趣的。我們試著以自己的方式來梳理這位我個人相當喜歡的藝術家創作。我靜下心思考自己對于彭藝術之所以能深迷的關鍵因素,也許落點就在於他的非學院框架訓練。他的藝術與他的生活充分契合,這也就是說;他生前是如何過日子,生命的本質交付給他是怎樣長成一個我們所熟知的于彭,他的藝術就展現了怎樣的自得和自在。當我早期在從事文物類的藝術工作時,這個行業看的就是作品的本質,作品本身是個載體,根本不需要再追加任何贅述,因此,作品與收藏之間是建構在一種極度清明兩相投緣的節點上。于彭的藝術,儘管沒有受學院的框限,但卻是活生生長成一個『于彭體』。如果從于彭的例子往前再走,我自然很希望『異雲』下一個10年能夠再承續這樣的核心精神,從現有的臺灣藝術再去探求再重新解釋的對象」。

陳維駿繼續說「我自己本來就相當鍾愛余承堯的藝術。但我也發現,他的藝術這10年來在台灣藝術市場格外顯得沉靜,留下的研究文本又都具有一段時間。但是,臺灣本身對余承堯藝術的喜愛大有人在,經我尋訪結果;才知道藏家對余承堯作品都異常珍惜,也就談不上釋出到市場。即便是2010年水墨市場格外蓬勃的當際,余承堯的藝術還是鮮少在市場露臉」。

▍ 他讓自己的修為成全生命態度 進而也孕育他的美學品味

我繼續追問:您為何提到余承堯藝術感動您的是「生命態度」?這四個字更趨向於是對人格的尊崇,而不是很直面對壘在於藝術主述。

陳維駿臉上露出笑容,很開心告訴我「你有沒有發覺,即便是現在我們看當代水墨的流程都屬於一種概念先行?所謂概念先行在我的理解是從西方藝術語態過來,我講這一點,基礎上與徐悲鴻過去所提的『西學為體,中學為用』是不相同的,畢竟當初徐悲鴻如此提出,並非是放在現當代水墨藝術這個範疇。但現在東方的水墨藝術因過度受到西方影響,整個創作方法論過於向概念傾斜,它已經逐漸在脫離水墨本質的意境訴求。當太多藝術表現是以概念先行,那麼這樣的概念感不免會流於營造、刻意雕琢,純然就是比拚一種觀念、一種概念,而失去了水墨本有的氣質,也不強調所謂筆精墨妙」。「余承堯的藝術,沒有傳統水墨的基礎,也就是說;他也不是傳統學院訓練出來的藝術家,這點和于彭是相同的。余承堯半生軍旅,他的足跡應當就是他另類的生命歷程,他56歲才開始提筆作畫,但你知道嗎?在這個作畫的之前,退役之後;他的世界是書、是寫字、是作詩,再到1983年才投入對南管樂曲的推廣。但事實上,他早在1952年就在台北永春同鄉會成立古樂組,這也就是說;他的生活早早就進入所謂研聽南管、讀古文、吟詩、寫字的半隱居生活」。

陳維駿說「我想要跟你分享的是,余承堯太忠實於自己的選擇,他毫不在意外面的世界是如何嬗變,他完全讓自己的修為來成就自己的生命態度,而他的審美儼然就是他人格修為的具體象徵。當傳統水墨汲營於皴法如何突破的變革與爭議時,余承堯是直面對皴法的難題,他以自己半生的閱歷、以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世界來作為藝術的書寫,這種全然一心以自己經驗來觸碰藝術創作的格局,超越了既定的水墨畫框框架架,也沒有絲毫山水畫包袱在雙肩。余承堯有的是回到一位文人如何抒發『心徑』,而不是跟隨已經鑿刻有痕的模組」。

他再說「我自己歸納幾個節點,一、余承堯因為對寫書法格外有心得,他的書法也非常有個人風格,這個經驗對於他投入繪畫這個表現是有相當有利的。也就是說,他對線條的可控性有相當大的掌握力。二、余承堯半生軍旅生活,軍中極端重視紀律、規格的要求,對於余承堯的藝術表達絕對是有潛移默化的影響。他的水墨畫都是建立在寫真,而不是流於特意的造境。也就是說,當傳統中國畫在造境上講求時,余承堯則無意間脫離了這個講求,他以眼對真實、以真實對畫紙,他讓他的筆來交待他所看到世界,但方方寸寸都是在井然有序的潔癖中。三、余承堯未曾想要當一位職業藝術家,既然沒有職業藝術家的回應現實需求必備性,那麼;他的藝術就出落得格外明心見性、渾然天成、怡然自得」。

陳維駿的這番註解,何嘗不也就說明余承堯的藝術是很純然無道其道、無法其法。

▍ 余承堯作品裡的空氣感、光影移位 讓人想起塞尚的〈聖維克多山〉

陳維駿話匣子才正開,繼續又說「那天與一位我個人相當尊崇收藏家太乃先生聊到余承堯,他告訴我『我很嚴重懷疑余承堯看過塞尚(1839-1906)的作品?塞尚畫過一批〈聖維克多山〉系列作品,這批作品與余承堯筆下的山水,全然都出落得空氣感、光影感的輕移曼妙痕跡…』。太乃的這個說法讓我大為驚艷。當我重新仔細再看余承堯的黑白水墨、彩墨作品時,那種新的衝擊確實有讓我重新翻頁激動」。

陳維駿又說「我們還沒正式進入訪談的時候,你告訴我;余承堯作品裡的光與濕度關係,這也是讓我非常激動的點,尤其是你提到的濕度」!「余承堯畫面裡的樹,完全出在於寫生的視覺記憶,這點與他的出生地福建永春和他晚年生活在臺灣息息相聯。畫面裡的山,呈現幾何的塊狀結構,然後他把樹加到山上面,他筆下的樹是一叢一叢,但你說他的樹就好像一垛一垛,這更生動。我對他所畫的山,最感到驚嘆是在那幾何結構下的山,余承堯讓光影是一寸寸游移在山頭上,那種就是我們在登山過程中望前方山頭陽光步步移動的真實狀態。他結合了畫樹這個環節,將一叢一叢的樹轉換成他獨有的畫山皴法,就出現你所講的『溼度』!這個點,總是讓我百看不厭。至於他出現在畫面上的房舍,跟傳統水墨在著墨於房舍的所謂點景亦顯得不同。我感覺,余承堯總是把房舍埋在樹海裡,就好像是凹陷在眾多群樹簇擁之下,而屋頂的留白;則是讓畫面有了一種通氣之處。余承堯讓自己的藝術是建立在生活經歷所累聚下來的觀視,是一種經過思想所煥發出來的生活態度表現」。

▍ 人能活得怎樣漂亮 藝術就能怎麼漂亮

陳維駿這一長串的話一口氣說下來,頗令人動容,想想;現在哪一位經營水墨藝術畫廊負責人,能有這番超級細心的觀察與省視。這就好比余承堯對於南管的喜歡,音樂性是否也貫穿在他的藝術裡?

事實上,西方的音樂主控在「動」的創作,東方的音樂則回歸到一種「靜」的鋪陳。余承堯就讓自己筆下的山水,層層疊疊流轉間,徐徐散露出南管樂音的緩緩又不喧囂的流動,那種韻動充分點出這位藝術家靜而不死寂呆板的個性。同樣道理,余承堯從他的作品身上教導現在看畫的你我,層次;是一種人置身於山水所可以感受到、極端完整且明晰的前後關係,這樣的前與後或左與右,都說明來自於實際眼見、實際寫生般的寫景經驗,但又不必隨著實景逐一對證排比。

陳維駿又說「余承堯的藝術完全說明個人修為勝過西方概念先行的積習。他從生活所累積的經驗,化為內在對事、對物、待人的進退維度,這樣的厚度是造就藝術能入此順性發展的出口」。「從眾多藝術家的作品裡來回視藝術家的人,你會發現當一個人能活成什麼樣子,他的藝術就可以展現出什麼氣韻丰華,常玉是如此、藤田嗣治亦是如此。顯見大藝術家是活成什麼樣子,藝術也能讓我們看到如何一種高度」。

最後,陳維駿告訴我「余承堯的藝術領先臺灣水墨藝術太多年,也走得太前面了。今天,我們重新再解釋這位藝術家,對我們來講,何嘗不也是一項新的學習功課嗎!藝術不見得只存在概念先行這個立點,藝術更重要是個人修為高度的顯現」。

56歲才提筆畫畫的余承堯,雖然生活境遇早早就粗糙了他的心,但他對藝術始終誠實、清新、純粹,始終能觸動欣賞者的心,一如眼前這位受到余承堯藝術感召的47歲知音──陳維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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