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氣韻相生・虛實交錯——華安瑞、蔣三石、王雅慧、劉善恆的創作對話|文:王品驊
氣韻相生.虛實交錯
華安瑞、蔣三石、王雅慧、劉善恆的創作對話
文/ 王品驊.國立彰化師範大學美術學系副教授
「氣韻・虛實」展邀請了四位當代藝術家,以「氣韻」和「虛實」的兩種觀察視角,提供藝術家以各自不同的創作向度,開展當代創作之間的對話。德國藝術家華安瑞以獨特的創作手法,讓影像風景成為一種銘刻身體經驗與記憶的媒介。蔣三石在大自然中繪畫,身體臨場的知覺流動「畫化」,畫出造化之妙。王雅慧透過水墨實驗,創造出知覺綿延的影像空間,像是一種「被抽成真空般」的「空間詩」。劉善恆藉由自然的雲霧,捕捉「虛實相生」的自然與人為關係。幾位藝術家的創作都具有透過身體「在場」的知覺,重新轉譯東方氣韻生動美學意境的特徵,讓藝術作為一種沈澱身心的媒介。

華安瑞讓「攝影」轉變為能夠喚起感知者存在經驗的載體,也成為引發沉思的媒介。他的作品讓觀者必須先接受迎面而來的黑,方能在第二層視覺的活動中辨識出黑色樹蔭的場景,光線極暗的樹影給人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體驗,彷彿那些是躲藏在視覺記憶中的潛在影像,我們很少召喚得出這樣的記憶片段,因此這些影像漸漸透露出耐人尋味的知覺感受。而另外幾張呈現著晃動樹影的綠色影像,特別體現出曾經的呼吸顫動與時間的痕跡,畫面中不可見的身體,因此「臨在」於場景中。他的作品都是藝術家避免讓攝影成為再現式影像的一種努力,卻又巧妙的體現著自然與人為的雙重性,相機不再只是攝取影像的工具,而是在藝術家有意識的翻轉非再現式影像的創作過程中,成為重要的中介物,體現出自然與人共在的新真實。
此時「攝影」仍舊是藝術史中的「攝影」嗎?「攝影」原初的紀錄性與再現性,都在藝術家將「攝影」重置為一種影像裝置時,衍生出新的意義,「攝影」成為構築人與自然關係、提取潛在記憶的影像機器。而我們透過藝術家的影像,我們能夠得知這樣的影像機器是為了引發我們對於視覺經驗的沉思,以及重新感受自然的存在樣態。影像中靜謐的空間氛圍,意味雋永。

蔣三石的紙上水墨,也多是石上水墨,因為她總是在大自然中畫畫。可能是新店蘭溪的溪邊大石,也可能是德國黑森林的一方空地。創作之前不預設主題、內容,沒有草稿,她強調跟大自然一起合作的作畫方式,就是讓出所有人為的主導性,讓自己先沈浸在大自然場景中,融入溪水聲、風聲、陽光斑斕的樹影,在那些持續變化著的鳥鳴、蟲唧、溫度、時間裡處於當下的未知,並以信手取得的樹枝、石塊、苔痕,即興地作畫。
三石曾被詢問水墨繪畫為何不賦彩?她說因為她的繪畫世界是:「『摸出來』的。如同瞎人摸象般認識世界的過程。我不是畫眼前所見之景,而是靠筆墨與紙碰觸的同時,一點一點形塑出來的存在。」 (註1)「谷神」系列,也跟以往系列不同,採取了雙屏繪畫的形式。在兩張畫紙之間留下空隙和不連續,而空隙或「留白」——她曾說「留白」是在氣聚畫出墨色之後留下的空缺,是一種「退讓」後的「消散」,是一種「不為」:「處於渾沌不為的狀態」。是一種「體感」。(註2) 她也曾提到「墨色」不是一種顏色。「墨色」是在「氣聚」過程中凝聚而成的存在。由「氣聚」而畫成的「墨色」是一種存在本質的體現。(註3) 換句話說,她的繪畫是在與萬物「神遇」之後,捕捉知覺而體現的存在軌跡。

王雅慧透過石濤、塞尚等東西方藝術家的繪畫,思索著影像空間的問題。她曾經在訪談中提到,她從2002年開始創作,前面十四年像是第一個階段,2016年拍了〈返影入深林〉,像是進入一個新的階段,〈返影〉是轉折的第一件,而2022年完成〈一一〉這件作品她也很開心,因為是將2016年以來的思考,做了完整的收尾。(註4) 這也意味著〈返影入深林〉系列的〈林中路〉和〈問影〉的重要性,同時這個階段的突破又跟她透過水墨實驗來處理影像空間有關,因此以簡單筆觸表達的〈一筆書〉也體現了這個關鍵轉折。
藝術家曾說〈返影〉系列,是在處理影子。難道墨色就是影子嗎?藝術家回答:「因為那時在畫,畫的都是影子,但這也同時是在處理光線,因為當墨色一畫下去,影子和光線就同時出現了。」 (註5) 〈林中路〉和〈問影〉都透過墨色,創造空間。靜態的〈問影〉,簡潔的線條挑戰著觀者熟悉的物理空間認知。而錄像〈林中路〉動態線條跟牆面物理空間,也藉著無法被掌握的幾何線性,創造出令人著迷的運動,靜謐、緩慢、影像流逝的知覺經驗,持續溢出慣性認知的纏縛。當藝術家的錄像以某種較慢的知覺速度運作時,像是一種潛藏於肉身中的某種潛在性,想要被生產出來的過程。那種潛在性,可能是透過藝術家研究畫家繪畫空間時,深藏於心的體驗,也曾是某些多年前現實經驗的變形與交融。
正如藝術家說的,那些埋藏於心中多年,終於找到適合形式而被表達出來的影像,來自記憶、卻不是記憶。藉此過程,一種不說故事的知覺影像敘事被體現出來。那是種種蘊藏藝術家內心的感性配置,找到了最可見的物質性型態體現的一刻。

劉善恆的創作試圖透過雪和霧等自然現象,創造風景中的「虛實相生」狀態,藉此讓原本的自然對象被轉譯為充滿畫意的形象,簡化後取消物質實體感的影像,不僅讓空間擴延,還衍生出水墨山水意境。而這樣的意境,指向具有東方文化意涵的心靈空間,讓作品成為啟動心靈的媒介,給予豐富的不可見想像,也從現實場景中解縛,化為充滿氤氳氣韻流動的水墨繪畫空間。如同藝術家的裝置作品,讓觀者有機會解消主體與客體的界限,重新成為探討人性與外在世界關係的媒介。
藝術史論者廖新田曾針對劉善恆的作品提及:「他善於造景與造境,藉此引發『超越性心境』」,同時也在評論他的裝置創作時提到藝術家的藝術手法足以「邀約觀看主體在特定的空間開啟觀視的機制」,而這也是筆者所觀察到的,無論是劉善恆的繪畫或是裝置作品都具有「循循善誘」觀看者產生「在場」的「自我觀照儀典」的特徵。(註6)
「氣韻・虛實」展透過兩個展覽空間的區隔,以「氣韻」作為連結華安瑞攝影和蔣三石繪畫中重要的身體「知覺」在場的痕跡,因為他們在作品中的確都體現出了「氣韻生動」的表達。而王雅慧透過水墨線條「造假」出不同於慣性知覺之空間,切換了視覺的「虛實」經驗,與劉善恆具有水墨山水意境的影像空間,產生了可相互參照的對映關係,十分有趣。當然兩位藝術家之所以能構造出「虛實」空間的交錯,也是基於身體「在場」的知覺轉換所得。
四位藝術家各自以極為不同的創作手法與視覺語境,在重視身體「在場」知覺的創作脈絡下,都以當代創作的實踐回應了東方藝術極為重要的精神向度,構成了一次極精彩的藝術對話之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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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蔣三石,〈另一種看見〉,創作自述。
(註2) 蔣三石,〈畫白與留白〉,創作自述。
(註3) 同註釋1。
(註4) 筆者於2022年訪談王雅慧的訪談內容。
(註5) 同註釋4。
(註6) 廖新田,《氣韻生動與現代性》,台北:長歌藝術傳播,2024,頁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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