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專欄
January 18, 2026

與自己競賽的 10 年-專訪「異雲書屋」陳維駿,變動中做未竟的藝術:重返余承堯與待書寫的歷史|非池中藝術網|文:陳湛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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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藝術語境高度加速、媒體資訊流通量爆炸的年代,聲量與話題時常凌駕於深度,在喧囂中,異雲書屋選擇走在一條安靜且堅定的路徑。它不以追逐潮流為志,亦無懼於趨勢浪潮的起伏消長,不急於搭上任何一班主流列車,而是專注於東方藝術與美學的長時脈絡;嘗試在變動的時代中,重新安放理解與感悟的重量。

2016 年畫廊啟運,發展初期旋即遇上全球疫情所帶來的劇烈震盪。在現實條件層層收縮與受限之際,異雲書屋反而更清楚地確認自身的立場-不以喧嘩對抗,而是在歷史與當代之間,持續且耐心地築構一條屬於自己的價值之路。

時至 2025 年 12 月,倒數邁入 2026 年的時刻,異雲書屋也將迎來其成立十周年的重要里程碑。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異雲書屋舉辦了對 20 世紀臺灣水墨有開創性影響的余承堯藝術展-《群峰挺秀》,更明確地呈現異雲對於「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當代」被簡化為二分框架時,所提出的不同理解與思考。

▍ 名稱之外的內在指引

「異雲書屋」之名,源於 2005 年畫廊主理人陳維駿進行收藏與研究時,與「異雲」二字的初次相遇,便感冥冥中自有宿緣。作為明代文人齋號的用語,它承載著對人生態度、精神志向與藝術追求的寄託,而這份共鳴並未停留在名稱層次,而是在時間中逐漸沉澱為一種內在指引。

對陳維駿而言,「異雲」承載的不僅是一個標識或符號,而是一種價值的核心,一種在變動世間中安身立命、持續探索的姿態。雲的形態變化無定、難以捉摸,正如他對藝術的觀察:藝術最迷人的地方,從來不在於標準答案,而是在於它永遠處於生成之中;藝術並非被定義完成的結果,而是隨著時間推移、在不同藝術家各自的人生經歷中,持續發展出的獨特語言。

▍ 畫廊主的修練:與自己競賽的十年

對陳維駿而言,經營畫廊從來不是承接一條既定的軌道,而是一場持續面對未知的過程。他表示:「人都是不斷在進步,我們都是在處理『沒有處理過的事情』或是『前人的未竟之事』」。他認為自己並沒有背負太多預設答案的包袱,反而是在實踐中逐步地建構認知。

他提到,臺灣的資深畫廊年齡至多 40 餘載,而近年市場與藏家結構快速變動,在某個層面上,大家都站在新的起跑點。回望十年的歷程,陳維駿從不將自己置於和他人比較的座標上,且認為不同畫廊有著不同的賽道跟閱歷;真正重要的是與自己同行的修練狀態。

談及這十年,他越發確信自己選對了賽道,一個源自於自身的深刻興趣、渴望用一生去投入的志業。在這條路上,做得好與不好,從來與他人無關,關鍵只在於是否真誠面對內心,是否在每一次實踐之後,能夠對自己有所交代。

在藝術長跑的過程,陳維駿認為,真心投入所感興趣的事物是尤為重要的關鍵。也許常常會有人認為異雲書屋只做水墨書畫這類媒材的作品,事實上,他未曾針對藝術媒材或形式進行篩選與限制,並且認為:「重要的不是做哪一類的藝術,而是要做自己擅長的。」

由於認知到自己醉心於東方藝術與美學文化,對陳維駿來說,深刻吸引人的不是「用什麼做畫」,而是作品本身是否具備「好的藝術」的特質,他進一步表示:

「好的藝術不是美醜的問題,我自己認可的藝術是能夠『提升人的心靈維度』,藝術的存在是讓人向上提升的,它應該是非常高級的,不是價值上的意義,而是能帶領人往更高的地方走。」

對他而言,無論東方西方、古代或當代,致力做「好的藝術」便是對社會有所回應、對藏家有交代,自己也能在其中獲得內在滿足。未來或許早有安排,可能遇見更多類型的作品,但唯有踏實走到眼前的路,才能走到與其相遇的時刻。

這樣的信念彷彿根植於陳維駿基因裡的執著。作為收藏家的實踐之中,當他意識到兩岸故宮體系仍有空缺時,便投入 15 年專注於宣德爐此一專項的收藏與研究。對他而言,無論是身為收藏家還是畫廊主,這些都是一種純粹的享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實踐「開創性」。

▍ 水墨太傳統了嗎?

面對「水墨是否過於傳統、是否缺乏當代性」的質疑,陳維駿回到藝術語言本身的差異來回應-西方藝術長期以來以觀念為核心,因而發展出許多當代藝術所關注的議題與方法論;而東方藝術則講究意境與境界,探究作品是否能生成與心靈層次契合的呈現。兩者看似不同,實則殊途同歸,但在全球化的情境之下,人們常常把看待不同脈絡事物的標準互相套用,產生一種尷尬與不必要的比較。

對陳維駿而言,所謂的境界並非形式上的高低,而是一種對「真」的靠近,它能真實地映照出心靈與精神狀態。正是因為沒人能說得清「何謂真」,藝術成為了一種「藉假修真」的途徑,透過各種生命視角產出的藝術作品,人們得以持續修練對精神與智慧的感知。很多跨時代與跨文化的好作品,會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資產,它能夠自然地引發觀看的喜悅。若單一地用是否具備明確概念作為評判標準,反而錯置了藝術的本質、錯失理解藝術真正價值的可能。

▍ 知的傳播:文化自信與時代責任

藝術的珍貴之處,不僅在於物本身,而在於人們是否「知道」它的價值。陳維駿為這個觀點舉了幾個生動的例子加以說明:「如果把張大千的潑彩作品放到一個毫無東方藝術認知的地方,試圖以高價售出,可行嗎?」,換句話說,一件本身很卓越的作品,若被帶往一個尚未建立相關藝術脈絡與價值體系的文化環境,那些價值、感動與喜悅是很難被理解與回應的。因此,他認為自己從事的工作其實是「知的傳播」-唯有深化認知,才能為體驗疊加出生命厚度。

在這個前提下,他並不認為東方藝術必須要以西方的認可作為前提或是目標。正如壽司之神不會為了迎合外國人口味而改變他捏壽司的標準,真正重要的,是在自身文化語境中,持續做到最極致的高品質。藝術的價值不在於是否被帶往遠方,全球化與在地性並不是對立的詞彙,它們是平等的。

談及在地性,陳維駿認為臺灣人需要更相信自己的文化並且累積文化自信。進入全球化的時代以後,東方文化持續地在全盤西化、東學為體西學為用等方案之間找尋折衷與平衡,但在西方文化為主流的衝擊下,誤將東方對應為守舊、西方對應為創新。這使得本應熟悉本土文化的人,在混淆過的標準之間無所適從,這份晃動感逐漸掏空對認同自身文化的底氣。

▍ 異雲十年,為什麼余承堯?

近十幾年的藝術市場,可以發現在水墨書畫中最成熟與最受關注的仍然集中在二十世紀初的近現代名家-張大千、傅抱石、溥心畬、李可染等,陳維駿認為這些人的作品無論在市場還是學術研究上,都已被大量地梳理與充分挖掘。相較之下,臺灣自身二十世紀的藝術史卻長期處於懸置,許多關鍵的創作者都還沒被整理到藝術史的脈絡之中,余承堯(1898-1993)正是一位極具代表性的例子。

余承堯並非出身於學院體系,因其軍旅職業的背景,親身走過大山大河,將生命中累積的豐厚經驗,內化為創造的能量。特別的是,他的作品難以東西或古今的論調作為界定;其水墨創作在創新意義上,並非西方思維的移植體,而是在呼應傳統的同時,依然展現出嶄新的面貌。在充分內化傳統山水經驗之後,他進一步將山水語彙與幾何構成相互融合,開展出屬於水墨自身的現代性詮釋。

在異雲書屋邁入十周年之際,陳維駿選擇將余承堯重新置放到焦點位置,這並非出於市場的補位,而是來自他所理解的藝術發展中,當代性並不是對既有形式的否定,而是一種在深度內化傳統之後的轉化與再創-余承堯的作品便與這個語境十分相符。

在全球的藝術語境中,水墨時常僅被放在地域性的討論,談及要如何讓水墨被理解為「當代語言」而非「傳統的文化符號」,陳維駿指出:

「水墨不需要被翻譯成所謂的當代語言,它本身就是當代語言。」

他認為這是一個大家時常混淆的偽命題,藝術的當代性並不能以單一尺度衡量,若我們只一直將眼光聚焦於西方文化史所建構的「當代性」,無形中會抹除許多本土文化真實走過與留下的痕跡。「總不能以欣賞歌劇的標準來評判崑曲。」陳維駿再次做了貼切的比喻。

地域性從不該成為限制,它本身就處在與全球藝術語彙並肩而行的高度;而余承堯的作品之所以值得被重新梳理,因為他在時空的變遷之下,彷彿未被沾染太多雜訊,特立獨行地從傳統水墨中開創出未被定義的路。這段尚未被充分書寫的路程與風景,彷彿與陳維駿所提的「未竟之事」相互映照。異雲的十年,帶我們重返余承堯的藝術世界,預示著接下來的異雲將帶來更多建立於「知」之上的好藝術,與它們共同譜寫這片土地的藝術史。

閱讀原始文章:與自己競賽的 10 年-專訪「異雲書屋」陳維駿,變動中做未竟的藝術:重返余承堯與待書寫的歷史|文:陳湛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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